李诀视角：人生只似风前絮，悲也零星，欢也零星 (第2/2页)

这件大氅，他隐隐听见张氏身边的太监说，这是摄政王秦徵的东西。

    秦徵？是那个二十四岁异姓封王的秦徵。在李诀将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到一起之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先一步记住了秦徵这个名字。

    张氏素来与秦徵不睦，又实在不敢和当朝权贵发作，便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李诀身上。那骇人的板子一下一下打在李诀身上，他并不觉得怎样痛，痛感是一个身强体健的正常人异常的感觉，却是一个衰朽残破的人活下去的养料。李诀不受控制地咯血，他看到雪花至少还是会因为血液的温度而化掉，于是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李诀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架颠簸的马车之上，那马车行得很快，似乎急着去做什么。他怀里被人放了一个guntang的暖炉，被拈着金丝的缎子包了起来，熨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果不其然，他抬头看见了秦徵，对方一身玄色的单衣，英气逼人，满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望进他的眼睛，却觅得一丝不寻常的温柔来。

    李诀让他送自己回大相国寺，秦徵拒绝了，说他的府里无人敢闯，衣食用药一应俱全。但他还是没有拗过李诀，马车最终驶向了大相国寺。那一双带血的镣铐最终回到了他的手脚，他回头一望，仿佛望到了暗夜里秦徵灼人的眼睛。

    后来李诀依旧给张氏和她儿子齐郦元做药引子，那没什么温度的血液从他身体里被抽离，就像剥掉了几片灵魂。他听说秦徵出征了，并且大获全胜，他似乎并不为他的安危而忧虑，也不为他的胜利而喜悦，他孤身一个人流离在命运的航船上，而秦徵并不会与他在同一图景中。

    秦徵带回来的异域圣子符若君在宫宴上舞剑，用的是秦徵的佩剑钩羽，辉光流转，白刃接光，但是李诀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短暂的一生实在是太苦太苦，所以对一切不幸的事情都抱有最准确的直觉。

    当钩羽的剑锋对准了秦徵的时候，李诀飞身一扑，钩羽剑是上古奇兵，惯性之下，他听到自己的胸背被刺穿的声音。秦徵果真就如此重要，值得自己以命相护吗？他说不上来。他是有命无运的人，这尚存的一息、破碎的智识并不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随时都可以舍弃，如果能换得秦徵那般的人年富力强、长命百岁的话也算是...自己活过了吧。

    秦徵亲手从他的身体里抽出了钩羽，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块褴褛的布料，被那闪着寒光的剑刃全数劈散。除了胸背，他的下身好像也在流血，李诀对这件事习以为常，这些年他已经不知通过多少方式亲手扼杀了肚子里的孩子，那些血好脏...好脏...是大相国寺里那群僧侣的脏血。

    李诀感到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在渐渐消散着，他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那些凄厉的嘶吼，诅咒，谩骂，他从出生起就浸泡在这些声音里。但是好像有一种声音不同，那是秦徵的声音，秦徵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要为他祖父翻案，不教赵郡李氏蒙冤。

    李诀是赵郡李氏唯一的后人，所以理应背负着为全族复仇的使命，但是他未必真的在乎这些，毕竟人没有办法追忆那些自己从未拥有的东西。但是秦徵好像很想要他活下去，还是有尊严地活下去。这个念头如有千钧之重，剩下的一切便都微不足道了。

    好吧，我会尽量...活下去。李诀后来在秦徵的摄政王府里休养，王妃江悠亭是个很好的人，因着李诀算是秦徵的救命恩人，他时常亲自来侍奉汤药。秦徵也来看过他，掐着他的下巴观察他的脸色。他是真的在乎我的，李诀想。如果江悠亭能够抓住秦徵的袖子，那么自己只要秦徵从自己身畔经过就足够了。

    三月之后，妖书案翻案，朝野震动。李诀的祖父李铭允从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变成了配享太庙的千古直臣，太后张氏暴毙，裕贵太妃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秦徵带他一把火烧了大相国寺，他让人将那些僧侣全数拦在里面，不许他们出寺门半步，火光熊熊，浓烟弥漫，那些僧人的叫喊声也相当凄厉，听着与红尘中人面对死亡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而他们最终也化作了齑粉，与那些塑了金身的菩萨一起。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不得高寿又如何，那大风环绕于身，久久不曾散开。